方圆 | 幸福15 | 不再等待天明
您好,好几年不见了,谢谢您还记得来自马来西亚的我。台湾的朋友后来告诉我,您常在他们面前提起我,能够被惦记着是一种幸福,我很是感恩。
您也是第一位告诉我“不要害怕失眠”的人。大部分的时候,当有人听闻我失眠,提供的都是解决失眠的方法,这再正常不过,只不过很多方法对我不太管用:睡前喝温牛奶、喝红枣龙眼水、按摩哪个穴位、呼吸法、用温水泡脚、点薰衣草香油、听轻柔的音乐、睡前一个小时不玩手机不看电脑、做一些简单的拉伸运动、看看书、写日记……都不管用。这失眠有够顽固的。
那年自养病开始,我一宿一宿失眠,已经成了病态,病态后来变成常态。失眠是不管几点上床,合眼或不合眼,翻身或不翻身,都会等到破晓,有时是六七点。有一阵子我住的地方附近有回教堂,每当回教堂开始播放祈祷的音乐,我就知道又是早上五点了。
那夜晚的几个小时是怎么度过的呢?我也不知道,好像做了很多事,实际上可能是想了很多事,比如在一个小时里,我尝试各种静心的方法——显然不奏效,然后想着第二天要几点起床呢,要干什么呢?要吃什么呢?思绪的转变是很极快极短的。老师,上过您的课后,我知道在一分钟里闭上眼睛坐着,人的心像捆绑不住的野马漫天乱窜,极短的时间内,我们都不一定能捕捉到每一个升起又灭去的想法。这让我太惊讶了!
我深深地体会到,人最难以驯服的就是“心念”,而最不必去驯服的也是“心念”。起心动念只需要静静地观察,敏锐地观照,而只要不断精进练习,心就能定下,多么神奇啊。当跟自己的心靠得越来越近,把专注力集中在自身,这也是身心合一的练习,让我们真真切切地知道什么是“当下”。
老师,在上课之前,我几乎是凌晨四点多才入眠。上课的那段日子,规定晚上9点入睡,早上4点起床,这不就不用睡了吗?我苦笑着说。
您说——不要害怕失眠,观照它就好,如果害怕,你就观察你的害怕,去感觉“害怕”这种情绪的变化,你知道自己害怕时,你默念“害怕”“害怕”,然后接近它,感受它。它消散时你要默念“消散”“消散”,而且你会发现,其实同一个时间还会有不同的念头升起,可能是映像,可能是声音,不管是什么,跟着最主要的那个去关照,你的心会变得越来越敏锐,当所有念头、思绪不那么明显,就回到身体的关照默念“躺着”“躺着”,标记它,你的注意力要紧紧地跟着标记走,注意力一定要精进地练习——这就是智慧禅。这份智慧,能够体现在人生,而不只是练习的时候而已。
这只是睡觉时的练习,吃饭、走路、坐着,生活中的一切活动,都有其可遵循和学习的方法。密集的智慧禅对身和心的健康有着显著的影响,在30天的课里,我深深地体会到了什么是身体里的气,什么是修复、自愈。
在我生病体内燥热如火山时,某个坐禅的时段突然从后背底部升起一股巨大的凉气,升至肺部再像海浪一样形成弧度往下一盖,我的五脏六腑瞬间冰凉,整个身体不再燥热了!当时我吓坏了,惊呆了,马上睁开眼睛想着是不是在做梦呢?环顾四周,大家都在静坐……我则对这个体验啧啧称奇。
记得有一次,同样是个闷热的午后,一股巨大的悲伤涌上心头,我跟着默念“悲伤”“悲伤”,以至于我必须暂时中止练习,离开到外头的角落大哭一场。我不知道为何哭泣,这种情绪受困在体内太久而变成疾病,我只知道身体在释放某种压抑已久的巨大情绪。那个当下不必分析,也不必自责,只需要静静地观察自己的身体的变化,胸口的呼吸,脖子很紧绷,到最后头部有些晕眩缺氧,然后就是放松的过程。老师,后来和您汇报,您说身体有其智慧,自愈能力已经启动了,自愈包括身和心的修复,您还说我已经在路上了,做得特别好。这给了我很多的力量,我永远无法忘记那份喜悦。
头几天的练习最是挣扎,瞌睡连连,您太了解我每一个阶段会遇到的困难。您及时给我指引,耐心聆听我每一天的汇报。到了第五天,我躺着合眼,不一会儿竟睡着了,再次睁开眼睛,正好凌晨4点。我十分欣喜,但你提醒我,要观照这份“期待”,因为我们的学习是——不分析、不批判、不期待,只要如实观察就好,您说,这就是生命,我们会认识到没有所谓永恒的快乐或永恒的悲伤,一切瞬息万变。只要能够适应这份改变,心还是安定的,就会得到深深的平静。
老师,自那以后,真的像您所说的,哪有永久的酣眠?当然也没有永久的失眠。但是当我不再挣扎,而是观照所有的欲念思绪,我会意识到深沉的平静比狂妄的快乐更值得追寻,我已经学会了和“我”的各种状态相处。
离开的时候,您问我要不要呆上六个月,说我有潜能走得更远更深,可我想家了,我说我也想照顾家人。您说“照顾好自己,就是照顾好天下”,希望我慢慢去体会这句话。
谢谢您,老师,能有机会和您学习人生这份最重要的功课,我觉得自己既幸运又幸福。幸运是因为这份缘分,幸福是此后,我不再“等待”天明。天黑天明,顺流逆流,我都会学习去如实地感受和体会,这就是不被束缚的“自由”。
方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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